文獻閱讀的技巧
黃春興 清華大學經濟學系 2012/10/4
大家晚安。我是本校經濟系的黃春興老師，今晚演講的題目是「文獻閱讀與技巧」。
圖書館（郁欣）幾天前給我數據，說今晚出席的人員中，研究生和大學生各半。若就學院來分，科管院、工學院、電資學院各占1/4，剩下的1/4為其他學院和學校員工。這些數據或許稍有變動，但大致上剛好是整個清大人員結構的縮影。聽眾多元是演講者最大的挑戰。
今晚的演講在兩個月前就敲定。圖書館（淑媚）邀請我當講員，我猜想，第一點理由可能是我夠資深，快退休了。邀請老人家來講文獻，比較容易被接受。第二點理由，應該是我在經濟系碩士班開有一門課，叫「經濟文獻閱讀與寫作」，應該有五年了。
這些理由都是胡亂猜。猜對或不對並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：我敢接受嗎？我評估一下自己，有三點條件讓我接受這任務。
第一，我大學讀的是工學院，研究所才轉讀經濟所。就經歷而言，應該能瞭解清大的學生和今天多元聽眾的期待。
第二，我專精的領域是奧地利學派經濟學，而奧派是經濟學中最重視經典文獻的學派。所以，我閱讀文獻的經驗還算不差。
第三，我偶爾給自由主義的名著寫導讀和推薦序，譬如最近出版的《大停滯》和艾茵藍德的《阿特拉司聳聳肩》和《源泉》。艾茵藍德的這兩本名著，都是厚達千頁的大塊頭。所以，我算通過閱讀磨練這關。
不過，我能否完成任務還是需要依賴大家的協助。這幾天，我想了一些內容跟大家分享，可能不到一個小時。剩下的時間，請大家提出問題，讓我們一起討論。
在討論技巧之前，我請大家先問自己：為什麼要閱讀文獻？要嚴肅地回答這問題，我們必須先清楚定義「文獻」的範圍。在不同的範圍下閱讀文獻，其目的和技巧都不一樣的。
文獻的範圍可以從三種不同的視野來界定。底下是就特定學科，譬如經濟學來講的。
（一） 歷史文獻，也就是特定學科在發展歷程所累積的文獻
這是範圍最廣的視野，凡是與該學科的發展有關的文獻都包括在內。當文獻範圍如此寬廣時，文獻閱讀的影像是什麼？
我讀大學時，有位同學每天帶著一本英文字典，逐頁背誦。這影像就很接近。在學術研究上，真的有人這樣做。清大人社院一位擁有中央研究院院士頭銜的歷史學者，早期在參加人社院的會議時，都可以見到他每次帶著不同的歷史文獻，不斷翻閱。歷史檔案浩瀚如大海，這是歷史學者的重擔。不論你研究的是斷代史、科技史、或經濟史，都不能遺漏任何的歷史文獻，因為任何被你遺漏的資料，很可能就被他人發展成否證你的論述的證據。
歷史研究外，文學批判也類似。譬如你想寫本批判黃春明的專書，不僅需要讀遍所有黃春明的著作，包括他的書信，也要讀遍所有可能影響他的前輩和同時代學者的著作。我高中時，有一位現在也擁有中央研究院院士頭銜的文學批判學者，當時看他對各種小說散文一直都呈現極度飢餓狀。
經濟學研究是否也有這類研究態度？我聽說有些猶太學者也有這種態度，會將整套期刊從頭到尾讀過。
（二） 經典文獻，也就是學科發展過程中推出新典範的主要著作。
經濟學的發展不是以新典範替代舊典範，而是新典範一旦出現，就和舊典範處於長期競爭，爭奪學術市場。強者發展成主流，但未必能通吃；而弱者退守山寨，依然繼續傳承其天下絕學。
簡單回顧經濟學的典範出現。在重商主義盛行之際，亞當史密斯的《國富論》發展出古典學派。後來，馬克思的《資本論》從批判古典學派的角度，發展了馬克思理論。不久，孟格等人關於邊際分析的著作，將整個經濟帶向新古典經濟學派。第一次戰後，凱因斯的《一般理論》又從批判新古典學派的角度，發展了凱因斯經濟學。這些帶領經濟學轉向發展或發展新枝的著作，都是經濟學的經典文獻。
經典文獻既然是一個學科在典範發展上的里程碑，該學科的研究者就不能不曉得的。我在經濟系碩士班開的「文獻閱讀與寫作」，就是要學生至少認識這些經典文獻。但是，我忘了是誰說的，就是說：經典就是大家都提到，卻都只翻幾頁的書。現在，要找到認真讀過《國富論》的經濟學者並不容易，大概只有研究經濟思想史的學者。不過，蘇格貓底咖啡屋的貓哥就讀完《國富論》的原文本。他跟我說《國富論》很精彩。清大可是臥虎藏龍之處。下次去蘇格貓底吃飯時，你們就跟他聊聊《國富論》。
（三） 參考文獻，也就是學科繼續發展所需接續的脈絡
第一類的文獻範圍屬於大師級學者企求馳騁的疆域，第二類的文獻範圍則是成為大師級學者的必備條件。這兩類文獻範圍都不是今天演講的內容。今天，我們僅關注成為學科專業學者的必備條件，也就是接續學科發展所必須掌握的文獻範圍。我稱此為參考文獻，也是下一段的討論內容。
經濟學家張五常說過，他花在尋找閱讀文獻的時間，多過他閱讀文獻的時間。這句話很清楚地勾繪出，文獻閱讀的技巧不單指閱讀的技巧自身，挑選閱讀文獻的技巧更為重要。張五常挑選文獻的動機，出於不認為一般文獻能提供他有價值的知識。這和剛入門或剛出道的學生完全不同。學生的問題在於認為所有的文獻都很有價值，以致於自己不知道如何去挑選。
每年我都會和新進的碩士指導學生說明參考文獻的挑選與閱讀。這過程包括三個階段：確立題目、提出題目、研讀文章。
(1) 確立問題的文獻閱讀
讓我們假設一種情境，這樣比較容易理解。假設一位剛升研二的同學來找我，希望成為我的指導學生。他知道我不給學生論文題目，所以跟我說想從奧地利學派的角度去探討全球化問題。我很高興，因為他對奧地利學派有興趣。但是，「全球化」只是一個研究方向，或說一個大領域，而不是一個明確的題目。
以「全球化問題」為研究題目，只有一個，就是「全球化問題之綜述」。綜述是博學者對問題有了全面性理解之後，給初學者的入門簡介和研究方向的建議。因此，這絕不是碩士生應該選擇的題目，甚至連博士生都不適合。
不過，閱讀綜述文章卻是確立問題的起步。同學在全面初步理解的同時，可以從此類文章獲得一些相關的題目建議，也就是該領域尚在爭議或還未有人討論的題目。
你把這些建議的題目，條列地抄錄到紙上。接著刪去你覺得沒有興趣或不想投入的題目。一般而言，學生對問題只有方向性的偏好，很少清楚自己真正喜歡什麼。
刪除之後，剩下來的就是自己可以接受的題目。事實上，這些題目對你都差不多，因為很多的困難或樂趣，只有深入探討後，才會像剝洋蔥那般，一層層地出現刺激。這時，就是指導教授出現的時候。
只要他稍微瞭解你，就有能力幫你選擇最後的題目。他的選擇標準是你的勝任能力，因為他有能力預期不同題目在未來可能遭遇的困難，從而幫你挑選適合你的能力的題目。
不過，仰賴綜述文章有兩個缺點。其一是綜述文章大都是在問題已被普遍討論之後才出現。其二就是剛形成的問題都還沒有綜述。換言之，你能想出來的點子大都被研究了，留下的空間都是相對困難的題目。
如果你感興趣的方向還沒有綜述文章，那你就必須自行去綜述，只不過你不需要處處提出問題。
首先，你必須躲進圖書館，找出你的領域最前端的學術期刊，如經濟學的AER或IER，讀完將近三年出版的每一篇文章的摘要，並將你認為還蠻有趣的文章題目抄錄下來。
看完全部文章的摘要後，試圖將你抄錄的題目分類，然後以刪去法，刪去一些你認為興趣不大的類別。譬如留下2-3類。
接著，回到圖書館。同樣就這2-3類問題，讀完近三年文章的前言和結論，跳過其他內容，並就這2-3類問題寫下它們的來龍去脈和未解決的爭論。這時，你應該已經能夠確立你有興趣的問題。
如果你還是徘徊在2-3類問題中，那就提起勇氣，請指導教授以他對未來困難的預期幫你選擇。
(2) 提出題目的文獻閱讀
當你確立問題之後，就進入提出題目的階段。譬如說，你確立的問題是：「貿易是兩利的行為，也深受人類肯定，但為何貿易全球化卻處處出現反對者？」這只是問題，還不是題目，因為它的內容還不甚明確，你必須進一步窄化這問題。於是，你再回到圖書館。
對這問題，你知道要去尋找那些反對者的反對理由。這些理由是否反映出當前全球化在運作上所存在的制度性偏差？一旦確認了這些制度偏差，便能分析當前的全球化為何沒帶來兩利。此時，你明確地找到了一項可以深入分析的制度偏差，這就是你的題目。
你知道，為了完成這些步驟，必須就這問題做更寬廣的搜尋。也就是說，從網路到社會科學其他領域，你都必須去搜尋與反全球化相關的文獻，然後以第一階段相同的過程，抄錄和整理反全球化的理由和其背後的制度偏差，最後選擇其中你認為最嚴重或影響最大的制度偏差作為研究題目。
(3) 研讀文章的文獻問題
現在，你已經能明確地提出了題目，也初步收集了一些經典文獻和參考文獻。接著，就是進入最後的文獻閱讀階段，也就是開始研讀這些文獻。
毫無疑問，你現在研讀文獻是為了給題目裡的問題找到答案。我可以斷言，答案絕不會清楚或明確地寫在任何一篇文獻裡，否則你的題目早就被回答了。但是，我也相信，在大多數情況下，總有一些學者曾經很接近這題目，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把他的思想寫在文章裡。只是，他們可能是一筆帶過，也可能隱埋在文章架構中。更多的時候，他們只呈現出一種探索的斷裂或無法前進的苦惱。這些都只有深刻研讀他們的文章才能體會到。換言之，這是一個必需親自面對原著，深刻去研讀的階段，無法藉助任何二手文獻獲得。
在這階段，是否可有一些技巧去提高研讀的效率？很幸運地，我在讀碩士班時，張漢裕老師曾在課堂上教過我們一套技巧，讓我往後受益良多。簡單地說，這技巧就是一再確認自己是真的理解。
他建議我們在研讀任何一篇參考文獻時，都必須做筆記。一篇文章，初次閱讀時，處處都覺得重要或驚豔，記下來的筆記就很多頁。這時，這筆記只表示你讀過，而不是讀懂。因此，必須再讀一遍。
讀第二遍時，記得參照第一遍的筆記。你會發現許多的筆記內容是多餘，就將它們刪去。讀完第二遍，如果筆記被刪到只剩下半頁，那就差不多了。否則，你必須再度第三遍、第四遍。直到筆記只剩下半頁。這時，文獻內容應該已進駐你的腦海，而你對這文獻也算有了基本的理解。。
最後一步，就是回到你的問題。拿起這半頁的筆記，靜下來思考。這篇文章對你的題目所提的問題是否有直接或間接的暗示？是否可以進一步推演以解答你的問題？如果不行，再換新的文獻，直到你獲得肯定的答案。
最後，請注意，我剛說「有效率」並不是指速度。從選定題目到尋找答案都是創造過程，而在無中生有的創造過程裡，效率沒有明確的定義，只是意味著混亂的減少而已。
以上是我對於文獻閱讀的一些看法。接下來，就是各位的任務了。請你們提出不同的看法或問題，大家一起來討論。謝謝！